好些朝廷官员认真地看荀勖的衙署,这大楚朝不会姓荀吧?
“胡说八道!”荀勖怒目看自己的一群愚蠢族人,虽然已经被气得习惯了,但是今天真是特别的恼怒,这种言语别人能说,荀家的人能够说吗?
那荀家子弟委屈了:“又不是我说的,现在朝廷之中十个人有九个这么说。”他不顾荀勖的脸色,认真地数着手指:“祭祀是你主持的……官员任免是你决定的……教化是你推行的……朝廷这几年的事情都是你决定的,说着大楚朝姓荀有什么错?”
荀勖的手抖了好几下,总算没有把手里的茶杯砸在了那个子弟的脑袋上,这个废物子弟的言语中的事情有的看似重要,其实只是儒家思维的惯性,比如祭祀,“国之大事唯戎与祀”,重要吧?其实一点不重要,要是祖宗和苍天能够保佑祭祀的人,哪有还有王朝替换山河变色?至于其他官员任免更是扯淡,考核制度放在哪里,晋升或者贬谪的名单一层层报上来,他只是最后签字确认而已。教化百姓更是与他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也算到他的头上,难道因为最近几年学格物道的人多了,就把功劳推到领导的头上?不带这么抢功劳的。
荀勖有心要对这群不着调的废物纨绔子弟教育一番,但看看他们嘴边短短的象征着成年的胡子,这些混蛋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难道还要他手把手教?他已经教得够多了,由得他们脑残好了,反正胡问静不会因为这些脑残而怀疑他的。
荀勖慢慢地品了一口手中的热茶,在众人等待他说话的目光中放下了茶盏,然后悠然出了门。一群荀家子弟愣愣地看着荀勖离开,一时不明白为什么荀勖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个荀家子弟忽然浑身发抖:“不好,我看到荀勖方才手在发抖,难道……”另一个荀家子弟一把捂住他的嘴,道:“不可说!不可说!隔墙有耳!”
一群荀家子弟风一般跑出了大厅,四处搜查,没看见有仆役在外头,心中定了些,但依然脸色发白。有荀家子弟道:“老头子疯了!必须制止他。”一群荀家子弟用力点头,荀勖不反驳大楚姓荀,那么一定是心中觉得这个说没错;荀勖手抖了一下,一定是被揭穿了想要篡位的真相而惊慌失措了,不然何以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呢?这分明是被揭穿之后的惶恐和逃避啊。
一个荀家子弟泪水长流:“荀勖太不成熟了!”他小时候没做功课被揭穿了只知道逃跑,荀勖一把年纪了,被揭穿了真相依然只知道逃跑,何其幼稚也。
另一个荀家子弟怒了:“要面对真相!”虽然荀家其他人无法接受荀勖想要当皇帝,但不可否认荀勖想要当皇帝是一种上进心,大家可以合理讨论,提出各种建设性意见,怎么可以选择回避和遮掩?
一个荀家子弟长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认真地对众人道:“荀勖疯了,我可没疯,要是你们想要作死,恕我绝不奉陪!”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一群荀家子弟怒视他:“你看我们像是疯了的模样吗?”将谣言传到荀勖的耳中就是为了提醒他要注意为人臣子的界限,绝不要以为胡问静不在就能篡位,大楚朝不是大缙朝,权谋篡位的道路是走不通的,各地的兵权尽数在胡问静的亲信手中,文臣以为可以权术篡位分分钟就被大军砍成肉酱。
一个荀家子弟颤抖着道:“荀勖老了,脑子开始不清醒了,如此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到吗?”
“劝阻荀勖!一定要劝阻荀勖!”一群荀家子弟坚决地留在大厅内,今日就算等通宵也要等到荀勖回来,必须把事情说清楚,荀勖要作死,荀家绝不会陪他作死。
一群荀家子弟呵斥着:“来人,上茶水!老子现在口干舌燥两脚发软。”
……
荀勖离了荀府去了衙署,第一眼就看到了萧笑。对于大楚朝第一批科举进士,荀勖还是很看好的,能够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的人不是天资过人就是毅力过人,好好培养能够独当一面。
萧笑今日的公务比较少,她早早地办完了,又习惯性的拿出了一张纸。纸张因为时常的翻看,边角已经有些破损了。但萧笑不在意,纸上写的文字其实就在她的心里,根本不需要看,拿出那张写满字的纸只是一种习惯。
荀勖笑了笑,整个衙署的人都知道萧笑的习惯,每当办完了公务,萧笑就会开始回想决定她人生的那一刻的最大的难题。哈啰小说网
科举殿试的最后三道题。
萧笑百分之一百确定那三道题她一分都没有得到,因为那三道题她一个字都没有写,交白卷怎么可能得分呢?她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三道又决定她的人生,又不决定她人生的试题。若是当年有殿试的人答对了那三道题中的任意一道题,她是不是就会落榜,老实回家做个小吏?若是她前七道题没有得到高分,是不是答出了这三道题也不会成为官员?若是那三道题她回答得完美无比,此刻是不是在另一个衙署之中?
萧笑承认,虽然科举已经结束了,虽然她已经成了一个官员,从一点不会办公的菜鸟成了一个办事娴熟,能够有大笔的时间偷懒休息的老鸟,但那三道题依然在她的心头永不消退。
第八题:“一条船上有75头牛,34头羊,问船长几岁?”
第九题:“假如你的上级让你去买一头猪,但是只给了一只鸡的钱,你该怎么才能买回一头猪?”
第十题:“假如陛下命令你看守皇宫大门,不许长公主出去玩,但是长公主非要出去玩,你会怎么处理?”
几年来,萧笑结合工作中遇到的诸多事情,觉得这三道题就是天下所有官吏都有可能遇到的实务题。上级瞎扯淡,下级该如何?上级不考虑真实情况,指望下级创造性解决问题,该如何?法制遥远,“现管”就在面前,该如何?
萧笑长长地叹息,心中又一次茫然,转头间看到了荀勖,急忙站起来恭敬地道:“荀司徒。”
荀勖温和地指了指写满了三道题的纸张,问道:“可有想到了答案?”
萧笑脸上一红,原来她的习惯连荀勖都知道了,只怕是臭名远扬了。她定了定神,老实回答:“我有了一些答案,但是不知道对不对。”
荀勖回衙署存粹是不想见到一群蠢蛋族人,左右也无事,问道:“不妨说说。”
萧笑道:“第八题是:‘一条船上有75头牛,34头羊,问船长几岁?’”
“我认为可以建立一套机制,杜绝发生类似的事情。比如确定公文报审和指令格式和内容,并编写相关规范,确定各职能部门文书涉及内容、相关附件和回复时间。设立文档备案和文档收发记录,确定责任到人。”【注1】
萧笑没有敢当着上级的上级的上级荀勖的面指出第八题问得其实是上级乱弹琴,下级怎么办,她含含糊糊地直接说了答案。
“具体指令格式可以让各个职能部门清楚哪些问题是相关的,哪些问题是无关的,又有追责机制,职能部门下令的时候就会认真考虑后果。”她依然用“职能部门”代替“上级”,相信荀勖一定听得懂。假如上级是个会问出“一条船上有75头牛,34头羊,问船长几岁?”的白痴,就限制上级的提问范围,让上级只能在圈子里提问。
荀勖笑着点头:“不错,不错。”
萧笑看着笑眯眯地荀勖,一点不觉得自己回答得“不错”。她没有时间仔细思索荀勖的“夸奖”究竟代表了几层意思,继续回答第九题。
“第九题,假如你的上级让你去买一头猪,但是只给了一只鸡的钱,你该怎么才能买回一头猪?”
“这其实依然可用制度限制。”
萧笑认为第九题与第八题几乎是在问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个白痴操蛋的上级,下级该怎么办。从萧笑的亲身体会而言,在朝廷的现行体制之中下级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反抗白痴上级的狗屎命令的,所以她认为必须建立一个体制规范上级的行为,上级若是被套在笼子里,只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那么下级就会轻松无比了。像这种没有条件强行要操作的事情就能随便顶回去了。
荀勖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萧笑暗暗叹气,看来她回答错误。她也知道她还没有真正掌握这三道题的精髓,若是理智,她此刻应该立刻长躬到地,认真向荀勖请教答案。不论荀勖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她都要一脸的震惊,然后表情在0.1秒内转为“原来如此”,在0.2秒后再次转换到“荀司徒果然知识渊博如海,品德清高如云”,表情在0.3秒后转换到最终的形态,那就是无比的崇拜和敬仰。如此,她说不定就能抱上荀勖的大腿。但萧笑数次鼓起勇气,却怎么也做不出来,只能带着对自己不懂做人不懂拍马屁抱大腿抓机会的失望以及对自己有几分硬骨头的得意,继续说最后一题。
“假如陛下命令你看守皇宫大门,不许长公主出去玩,但是长公主非要出去玩,你会怎么处理?”
“这很容易,当然是严格执行接到的命令,严格阻止长公主外出。这是君命,也是将令,高于一切。”
对于这第十题的答案,萧笑始终没有改变过,当年殿试的时候是这么写的,现在也是这么回答。她知道这个命令可能不讨好,甚至没有深入的审题,但是她就是喜欢这么回答。大楚凭借“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而练出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杀出了天下,她就是喜欢和崇拜那股决绝和一往无前的气势,军法之下,谁敢违背就杀了谁,毫无情面可讲。
当然,若是她真的遇到了长公主要出宫,她也不会杀了长公主的,题目中胡问静的命令只是不许长公主出宫,没说要杀了长公主,她何必自己加戏?嬉皮笑脸也好,铁面无私也好,总而言之就是阻止长公主出宫就够了,绝不会加一指头在长公主的身上。她又不是白痴对不对?
荀勖微笑着点头,这第一批殿试的进士都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以为世界的运行就是一本格物书,任何事情的答案都是客观和唯一的,苹果一定会向地面坠落,股市一定会崩,完全没想过人情世故,也没有想过题目的背后是不是有更深刻的用意。
他看着萧笑,这是这批科举当官的人的优点,单纯,讲究原则,心中只有对和错,但这在官场未必合适,因为官场不是只有对和错的,甚至有时候不存在对和错。
荀勖柔和地问道:“科举题目太过抽象,我们换个实务题重新考虑。”
萧笑用力点头,她也曾经模拟过实务,但是没觉得有多大的差别。
荀勖笑道:“第八题,本朝有一大将,自荆州起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参与过陛下五百骑破司马越十余万人的中牟战役,参与过五百骑破城的定陶战役,参与过五百骑杀胡人数万的胡汉战役,然后这个大将受了重伤,断了一手一脚,不得不退出行伍,在某郡为太守,而你是他的下级。”
萧笑用力点头,胡问静的五百精锐骑兵个个是大楚的传奇人物,功勋卓著,若是真有一人因伤不能从军,那么成为某郡太守还是低了。
荀勖看了萧笑一眼,确认萧笑已经入戏,继续问道:“该郡有一大河年年泛滥,今年上游又遇连日暴雨,眼看又要泛滥。那太守下令所有官吏百姓尽数去修建水利,挖掘河道,修筑堤坝。”
萧笑点头,这处理的大方向没错。
荀勖道:“可郡守命令你主持水利修建,可是你不懂水利,郡中也没有懂得兴修水利之人,去外地寻找懂得水利之人又来不及,若是盲目动手,只怕不但修不好水利,还会有些祸患,轻则淹没农田,重则死人无数。那郡守道,‘兴修水利无非是堵和疏,如今你要人给人,要石头给石头,为何就治理不了这水患?不要说不可能,你不会,你做不到!当年本官与陛下以五百人破十余万人,难道不是人人都说不可能,做不到,结果陛下与我等岂不是做到了?人定胜天!本郡十数万百姓的死活就在你的手中,你必须做到!’此刻,你该如何?”
荀勖微笑着,不等萧笑思考继续道:“要求郡守按照制度规章上报朝廷?来不及了。追究前任没有处理的责任?此刻一点都不重要。按照制度发布合适的命令,不能强行命令不懂水利的你修建水利?大河就要泛滥,无数百姓就要遇到洪灾,你还有心情讲究程序?当然,若是你强行讲究程序,拒绝执行,这溃堤之后死伤无数,你就真的没有责任?”
“若是此刻那郡守带着无数百姓跪在你的面前,请求你不要讲究程序了,先把河堤水利修好了,你又如何?”
萧笑心中乱成一团,按照她的设想,只管按照程序和规章做事,可是具体到这件事上,又该如何?真的可以以规章制度表格的名义拒绝不合理的命令吗?
荀勖微笑着看着萧笑,这些孩子格物学学得久了,人就有些执拗了,很容易被套进去。
他继续道:“第九题。你为河套平原县令,四周崇山连绵,地广人稀,最近的城池都有十几日路程。该县忽然遇到了洪灾,田地、粮仓尽毁,不等你向上级快马求援,县里又爆发了瘟疫,阖县百姓尽数病倒,只有有限几人能够行走。哪怕你派人联系邻近的城池,来回也要一个月,县中百姓饥寒交迫又疾病缠身,区区几人能够找到的野菜甚至无法满足全县百姓一日的吃食,何况百姓染了瘟疫,若是无药治疗,只怕几日之内就要病故……”
萧笑听到这里已经绝望了,凄楚地看着荀勖,至于设定的这么凄惨吗?
荀勖继续道:“……此刻恰好有一个胡人部落经过,虽然胡人部落的人数和武力都远胜与你,但胡人部落不想挑衅大楚,愿意公平交易,卖给你一些粮食和药材。可是你翻尽了全县的废墟,能找到的银钱数量只够买一部分,可这一部分既不能让百姓疾病痊愈,也不够让百姓免于饿死,熬到其余县城的援助。此刻,你该怎么办?只有买一只鸡的钱,你必须买一头猪,奈何?你是走程序上报,是冒险偷袭杀了那些胡人部落抢夺粮食药材,不成功便成仁,还是找到什么办法与胡人部落协商得到全部食物和药材?”
萧笑要哭了,就知道被坑死了。
荀勖笑着道:“第十题。假如长公主身兼御林军、禁卫军统帅之职,陛下命令你看守皇宫大门,不许长公主出去玩,但是长公主非要出去玩,并且隐晦地警告你,若是你不答应,她作为上级能够将你合情合理合法地‘磨练你’,将你发配到极西之地去与萨珊波斯作战,你告到皇帝陛下面前也没用,且不说这都是在合理合规的范围之内,只说皇帝陛下最疼她了,绝不会为了不认识的你而责罚她的。长公主不过是‘权力小小的任性’,然后你就一辈子在萨珊波斯待着,哪怕玩命挨了几十刀,顶多就是晋升一级,依然休想回到中原。而放她出去玩,有长公主抱着陛下撒娇,你顶多就是挨板子和罚俸禄,长公主自然会补偿你。此刻,你会怎么处理?”
萧笑双眼发直,喃喃地道:“怪不得谣传这三道题是出给所有官员和陛下自己的题目。”一切以为可以用制度用规矩解决的方式尽数在荀勖的三道题目下溃不成军。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理想是理想,制度是制度,人心是人心,现实是现实。她追求的是美好的有规则有法律,不会被整被坑的世界,但很明显只怕路遥且阻。
荀勖盯着神情郑重又坚毅的萧笑,暗暗点头,萧笑是个单纯和坚定地人,至于有些理想主义,年轻人多为如此,不足为奇,多留心,终究会成为朝廷栋梁的。
荀勖慢悠悠地走开,任由萧笑深刻思索他出的三道题。他微微有些惭愧,他出的第八题是中规中矩地模仿胡问静的第八题,其实没有加大难度,但是第九题却有些偏离了胡问静的第九题,胡问静的第九题远没有这么复杂,他又加了太多的东西,估计萧笑要疯掉了。
荀勖缓缓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不少衙署的官员向他行礼,他微笑点头,心中有些无奈。这些官员对三道题的解答其实与萧笑是一模一样的,但假如用制度能够解决胡问静的三道题,胡问静不会自己建立一整套制度吗?
荀勖悠悠坐下,一个仆役急忙送上了茶水,他缓缓地喝了,然后闭目端坐。
满朝官员没能理解为什么这三道题是胡问静问自己,因为满朝官员的立场和思维角度其实受到了局限。
胡问静在科举中出的三道题,第八题问的不是上级是瞎指挥的文盲该怎么办,而是技术官员和政(治)官员该怎么区分,该怎么发展,职权范围又是什么,甚至更深层的提问,到底该不该有政(治)官员,选择官员的标准是什么?
荀勖心中波涛汹涌。自西周以来,华夏的官员就是“全能”的,以前是当兵的,是工匠,是农民,是豪门大阀的子弟,是路边乞丐,是文盲,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只要披上了官袍之后统统都没有区分,不论放到哪个岗位都是一定可以胜任的。“五谷不分,不识字”的张飞可以当县令,四体不勤,刀子都拿不起来的诸葛亮可以当大将,谁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因为官老爷就是“全能”的,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民,见了庄稼能指导农业,到了作坊能发明新玩意,遇到商人可以发展经济,当真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文武双全,可是这可能吗?
荀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地叹息。历朝历代的皇帝和大臣们当然也知道(政)治官员在具体事务的操作中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是严重的阻碍,只是稳定压倒了效率。政(治)官员的忠心度带来的利益远远比耽误办事带来的损失要大。萧笑和大楚的满朝文武想出来的殿试第八题的答案都是建立在“上级”不能变动,就算上级是条狗也是上级,不能替换,一定会存在的基础之上,萧笑等人做出的“制度规定表格”其实只是下级官员在不能改动局面的情况之下努力给上级设定一个犯错的下限,有各种制度规定程序表格在,上级就是比猪还要蠢,能够犯得错误就是乱填表格而已,再也不能天马行空地跳出表格之外肆意妄为。
荀勖心中苦笑,萧笑和满朝文武的想法没错。大家都是皇帝陛下的打工仔,不可能推翻老板的决定,只能尽力在现有的情况之下做得更好。有各种制度流程表格在,上级的行为可以预判,纠错的成本大幅度降低,朝廷的运转更加的有效。
只是胡问静是站在帝王的角度,站在打碎旧有制度,建立新的更有效的制度的角度提出的问题。
一个王朝以道德品行取士自然不对,大缙朝已经完美展示了“以德取人”的乡品制度的崩溃;一个王朝以科举取士就正确吗?汉朝以儒取士,诸子百家自然荒废消亡,大楚以格物道或者增加法家学说取士,会不会有其他有益的学说消亡,会不会出现一大群只会做格物题,对人心人性社会常识共识一无所知的极端偏科生?会不会有人反复研究科举试题,发现了科举必胜法,哪怕格物道也只学科举会考的部分知识?自从起事以来一直为人才稀缺而烦恼的胡问静对此深深惊恐,如何保证大楚的官员永远都是技术和忠心兼顾的、可以胜任职务的、不会帮倒忙的官员?
荀勖默默地想着,胡问静提出问题,指望有人能够帮她找到答案,或者希望更多的人思索这个问题,但是这个问题的根本其实是谁统治国家,真的有解吗?
他轻轻地叹息,想到了殿试第九题。第九题拷问的依然是整个大楚的用人制度和考核制度。
任何官员都想往上爬,想要往上爬就要出政绩,而这个政绩在很大程度是符合朝廷利益的,所以朝廷以政绩考核官员,以此晋升或贬谪。但向上晋升的空间是有限的,天下皆知朝廷最高职务是“三公”,那就只有三个人可以成为天下最高文官,可有资格位列三公的人至少有十七八个人,谁能够成为三公,谁必须等下一次三公空缺?“三公”的争夺战不过是在十几个人之间爆发,那么“郡守”呢?一郡之内有资格成为郡守之人至少几十人,仅仅县令就有二三十个,如何从这几十人之中脱颖而出?只能是拿出别人没有的政绩,而这别人没有的政绩多半就是超出朝廷预算之外的事情了,为了政绩而向下级施压者如过江之鲫。
官员的“努力出政绩”附和朝廷的利益,这叫官员主观能动性,但是主观能动性背后又有多少合理性和可执行性呢?又有多少是只顾眼前不顾以后的呢?一个衙役为了升官发财制造冤案,二十年后冤案昭雪,这还是公正公平吗?若是二十年后那衙役已经成了其他县城的捕头、县尉、县令,这案件还能昭雪吗?若是派人监察官员,又有谁监察“监察官员的官员”?
荀勖苦笑,这些问题从周朝开始就没有真正得到解决过,每次不过是“某个官员清廉无比,属下感动惭愧,乃改过自新”。这种言语也就能写进史书骗骗孩子了。
科举殿试的第十个问题反倒是最简单的。执法者是单纯的根据法令做事,还是考虑人情?不论前者还是后者,只要朝廷有执法者做事后的保障机制就够了,强项令要是全家都被权贵杀了,所有的执法者只会瞬间成为阿谀奉承之辈,强项令若是毫发无伤或者更上一层楼,那么全国就会蹦出无数个强项令。
有小吏进来递上了一些公文,荀勖被打断了思绪,翻看公文,都是一些各地今年春耕计划的汇报。有的地方连年丰收,粮仓建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地方田地轮流休耕,提升亩产的效果显著。
荀勖细细地看着,对机械化耕种带来的种植田地数增加高兴无比,有这许多田地在,大楚朝肯定不会缺粮食,只要不缺粮食,这大楚朝的百姓就会安居乐业,大楚朝就稳定无比。
贾南风走了进来,道:“这百姓的成亲年龄是不是可以放开一些?”贾南风仔细调查大楚人口的增长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似乎大楚朝的新生儿的八成以上都是二胎,再更深入地分析之后,她发现大楚朝的新生儿的父母几乎都是在前朝大缙朝成亲的。贾南风再查大楚朝成亲人口数量,发现在本朝成亲的人数少得可怜,这没人成亲自然就没人生孩子了,她继续深入调查后认为阻止大楚人口增加的原因就是胡问静指定的成亲年龄,成亲年龄被提高了,这生育自然就少了。
贾南风对此很是不解:“陛下总说女人生孩子的年龄必须在二十五岁以后,不然对身体不好,容易一尸两命。但是我母亲,我外婆,我,我妹妹,我认识的所有女子都是在二十五岁之前成亲和生子的,不知道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她以前觉得胡问静阻止辖下的女子成亲是为了增加兵源,大楚朝男女都要当兵保家卫国,若是女子早早成亲,挺着大肚子,难道还能学乌克兰强行征兵吗?这推迟女子成亲就是多了一群女兵。可胡问静在天下鼎定之后依然推行这二十五岁成亲就让贾南风有些不懂了,翻看历史书,每逢大战之后人口稀少,哪个皇帝不是鼓励生育的?只有听说二十五岁以上没有成亲的人强行婚配,或者寡妇鳏夫必须成亲的,何时听说在人口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制止成亲生子的?
贾南风想到胡问静曾经鼓动百姓买高价婚房,真心怀疑胡问静是不是把成亲也当成了一门生意。“若是陛下死要钱,大不了下令征收成亲税嘛。”
荀勖同样不懂幸存者偏差,对此也是不解,他对成亲年龄不怎么关心,不曾详细调查过,但直觉上似乎贾南风说得对,记忆中认识的女子都是早早就成亲生孩子的,胡问静只怕是搞错了什么?他温和地道:“陛下很快就要回来了,我等当面向陛下请教。”
贾南风点头,心中有些记挂司马女彦这个小没良心的,明明她才是娘亲,可这小没良心的一点都不缠着她,动不动就跟着小问竹到处跑,丝毫没把娘亲放在心上。贾南风心中气苦,恨恨地想着:“这次回来一定要打她的P股。”豪门家庭原本亲情就单薄,她和她的大姐几乎形同陌路,难道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司马女彦也要和她形同陌路?贾南风心中有气,若不是她的母亲郭槐坚决要让司马女彦跟着胡问静胡问竹去极西之地,她怎么会同意小小的孩子就离开了她的身边?贾南风想到了父亲贾充生前屡次在她面前提及不要学母亲郭槐,她一直觉得那是贾充思念前妻李婉,这才诽谤郭槐,但此刻却有些信了,母亲郭槐的心思只怕有些不怎么大气,贾家与胡问静的关系需要用司马女彦与小问竹结好来维持?贾家与胡问静是铁打的盟友关系!
贾南风微微得意,嘴上虽然喊着“陛下”,心中始终觉得自己与胡问静是盟友。她看着荀勖,忽然笑道:“洛阳官员都说大楚朝姓荀,荀司徒何日登基?”
荀勖瞪了贾南风一眼,埋头公文,懒得理会,听说荆州有个叫做早夏的女孩子搞出了新的东西,叫做“电力”。他在公文中云里雾里看了许久也没看懂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沈芊柠认为是个很了不起的东西。荀勖有些犹豫,他的格物道是不是学得太肤浅了,要多花时间深入学习一阵子,不然公文都看不懂了。
贾南风见荀勖不吭声,低声吃吃地笑。朝廷百官的谣言真是太低级了,她都没兴趣去查谁造的谣言。大楚朝最近这些年确实是在皇帝陛下不在的情况之下运转的,放在别的朝代自然是权臣篡位的最佳时刻,但大楚朝是个新奇的王朝,所有的基层力量都在集体农庄之中,朝廷的一切运转其实是通过集体农庄运转的,集体农庄的管事承担了朝廷的所有基层工作,而集体农庄的运转方式和目标又是胡问静在很多年前就定下的。大楚朝的现实情况就是洛阳的朝廷是不是下命令管理天下,对大楚朝各地而言几乎没什么影响,各地继续按照规则运转,有中央管理和没中央管理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因此这“荀勖管理天下”的水分真是比黄河还要大,贾南风自问就是她来当司徒也不会影响朝廷什么大事。
贾南风很满意如今的情况,无为而治不过如此。这是天下大治的标志啊,只要没有外敌,大楚朝一定可以万万年。
她想到了胡问静,微微撇嘴,胡问静是不是看出朝廷有她没她一个样,所以才放心大胆地离开了?真是个狡猾的人啊。
贾南风想起自己找荀勖的目的,道:“陛下从萨珊波斯带回来的枣椰树种子已经在一些地方试种了,但要看出效果还要几年时间,不过听说陛下是从沙漠之国带来的,是不是可以在新州试试?”新州有大片的沙漠寸草不生,若是能够种植一些椰枣树而有所产出,倒是一件极其利国利民的大事。
荀勖抬头看贾南风,道:“可以少量试试,但是只怕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胡问静既然认为枣椰树值得引进大楚,自然是看到了枣椰树的价值,但从沙漠之国中引进枣椰树的胡问静竟然没有复制枣椰树的生态环境,放弃了在新州的沙漠之中大肆种植,而是在南边地区种植,多半是同样是沙漠,但西方的沙漠与新州的沙漠有些区别。
贾南风道:“只是这南方地区依然不怎么老实啊。”种枣椰树哪里需要她关心,她关心的是南边不怎么听话,朝廷已经花了大力气笼络山中的百姓了,但是依然有不少人不服王化,不纳税,不认可朝廷的命令,与反贼无异。
“不如杀一批。”她淡淡地道,大楚朝还会怕杀人吗?
荀勖笑了:“南风如今有了些霸气啊。”若是按照贾南风以前的性子多半是又想着宅斗宫斗了。
他摇头道:“不必了。陛下对南边山区的处理是上策,大楚此刻百废待兴,没有精力对付一群山民,只要他们不出来,大楚就由得他们暂时猖狂,等荆州军主力回来,或者新的荆州军成军,在慢慢地处理。”
那些百姓以为可以像对付大缙或者孙吴一样躲在山里,他们对了一半,大楚朝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没空花精力深入山区,只要打通了联系广州的交通线,大楚朝愿意将这些山民的问题放到未来处理。但这些山民随着大楚朝的人口的增加和国力的强大,在朝廷官员的心中的地位就会越来越低,从值得拉拢的劳动力转变为顽固不化可有可无的边缘落后蛮夷。不知不觉之中,那些山民就选择了最差的结果。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星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星阅读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星星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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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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